晓出荻港

昨日出龙江，今晨抵芜湖。

顺风满帆幅，过关快须臾。

关吏责报税，截江大声呼。

舟子不敢前，棙柁转辘轳。

余笑谓关吏，奇货我则无。

联吟三寸管，压浪百卷书。

船头两巾箱，船尾一酒壶。

此外更何物，随身长须奴。

吏前不我信，倒箧倾筐籚。

弃捐无一可，相顾仍睢盱。

买酒例索钱，回身若责逋。

有货官尽征，无货吏横诛。

有无两不免，何以慰长途。

我初未见闻君名，十年怀抱一夕倾。

眼中指顾空豪英，乃欲以诗鸣不平。

蓬累时作苍茫行，江南江北无期程。

流离满前皆孩婴，道傍见之泪纵横。

尔生其间一苍生，补救敢与乾坤争。

俯今仰古气孰撄，长篇倚剑顷刻成。

东将入海手掣鲸，嘲弄花月非人情。

余从涉江来旧京，足所游历手勿停。

君诗直压小谢城，如以六国当秦兵。

耸肩雒诵作大声，煌煌高烛烧长檠。

须臾街鼓报五更，红日欲吐东方明。

再得归田一纸书，喜于身自挂冠初。

城隅别僦三间屋，户外高悬四望车。

饱阅官情知进退，好还天道任盈虚。

岂惟太息传供帐，颇觉欢声动里闾。

应接稍防生客扰，往来宁虑旧交疏。

囊衣事偶同王吉，襆被人应谅魏舒。

世上名皆身以外，历头冬是岁之馀。

巢成古树寒依鹊，槛俯清池夕数鱼。

膝下诸雏看渐长，灯前二老笑相于。

小时至性君犹在，病起精神我不如。

良夜且为无事饮，明年仍拟故林居。

园庐早晚梅花发，已遣家童预扫除。

苕苕指衡湘，屈蟠路如蛇。

江天风月夜，往往闻清笳。

寻声向曲岸，灯光出蒹葭。

古哨聚游兵，汛地错犬牙。

上下十数里，塘回互周遮。

警急一举烽，夜行禁艑艖。

茅屋三五间，各自比建衙。

门前荫垂柳，屋后编篱笆。

恐尔本良民，赋敛逃科差。

居然长儿女，戌久还成家。

炎荒属未宁，羽檄方纷拿。

惜哉好身手，宴坐销精华。

何当钲鼓息，再见户口加。

天道本好生，无端杀机伏。

恻然逊国际，罹此靖难酷。

天下自一家，诸臣义不辱。

侍中初出亡，乞援向谁哭。

势穷继以死，初念固不欲。

渐渐那刹矶，汹汹怒涛蹴。

呜呼蒙葬地，乃在江鱼腹。

贤哉翁夫人，偷生不忍独。

提携及二女，感激到婢仆。

举家十三口，同日死江曲。

真难赎百身，竟用全九族。

当时故吏士，过者不敢目。

稿葬同一坟，招魂倘来复。

易名虽两经，庙貌未严肃。

我思铸遗像，镇此千山麓。

贫贱复何言，诗成泪盈掬。